刑房里那面蒙尘的铜镜——镜中少年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脖颈上勒着草绳,背后鞭痕纵横如蚯蚓。那时镜中人不是他,是条狗,是根柴,是随时可换的耗材。可眼前这具躯壳里的血,真能自己作主?
“现在,所有人,原地踏步。”教官下令,“抬膝,落足,膝盖不过腰,脚掌全着地。数一百下,不准停。”
脚步声立刻响起。起初杂乱,像一群受惊的雀鸟扑棱翅膀;渐渐地,节奏开始咬合,哒、哒、哒……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。顺子越踏越稳,小腿肌肉绷紧又松弛,呼吸渐深,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在下巴尖悬而未滴。他数到第七十三时,忽然听见右侧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——是小六子。他没停,只是把踏步的幅度加大半寸,靴底重重砸向地面,用那点震动压住哭声。
一百下结束。教官没喊停,只说:“继续。再一百下。”
没人抱怨。没人偷懒。有人嘴角抽搐,有人小腿抽筋,但所有人的脚掌都牢牢贴着橡胶地面,像生了根。
上午十点,全员移步至生活区西侧的“认知中心”。那是一栋三层平顶建筑,外墙刷着淡青色涂料,门楣上挂着木牌,刻着四个字:知行合一。
推开门,迎面是间挑高大厅。左侧整面墙是巨型触摸屏,正播放一段延时影像:一粒小麦种子在培养皿中萌发,根须刺破滤纸,嫩芽顶开覆土,七天后舒展成翠绿麦苗,穗粒饱满垂首。右侧则陈列着实物模型——青铜犁铧、曲辕犁、蒸汽脱粒机、联合收割机,最后是一台银灰色的全自动农用机器人,关节处泛着冷光。
“你们吃的第一顿饭,馒头里的面粉,来自这里。”教官指向屏幕,“去年冬天,开荒队在北方冻土带试种冬小麦。零下三十八度,土壤含盐量超标百分之二百三十。我们改良了菌群,调整了光照频谱,给每一株麦苗接驳微型传感器。收获季,单亩产量比神朝最肥沃的江南水田高出四成。”
他走到收割机模型前,手掌抚过冰冷金属:“这机器,一天能收三百亩。它不需要吃饭,不喝烧酒,不讨赏钱,更不会在秋收时把佃户的口粮抢走一半去交租。”
顺子盯着那台机器人。它太安静了,静得不像造物,倒像一尊活着的碑。他想起神朝秋收时,自己蹲在田埂上啃冷窝头,看着东家的长工用竹竿抽打偷拾稻穗的老妪,那老妪枯瘦的手腕上,戴着和他脖子上一模一样的铁圈——只是更大、更粗、锈迹斑斑,圈内刻着“永役”二字。
“今天下午,你们将分组进入‘工坊体验区’。”教官转身,目光扫过每张脸,“不是学手艺,是学‘规矩’。比如,为什么电焊枪必须戴护目镜?为什么车床启动前要清空夹具?为什么搬运钢板要两人协作?这些规矩背后,没有主子的鞭子,只有两条命——你的命,和你旁边那个人的命。”
他掏出一枚银色徽章,正面刻着齿轮与麦穗,背面是微雕的经纬线:“每人一枚。别弄丢。明天起,它就是你们的工号牌。挂胸前,别掖进衣服里——我们要看见它,就像看见你们的眼睛。”
徽章发到顺子手中时,沉甸甸的,边缘打磨得圆润,毫无毛刺。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才郑重别在左胸口袋上方。布料微微凹陷,那点金属的凉意,竟比脖子上的铁圈更真实。
午休时间,食堂飘来炖牛肉的香气。这次不是浓汤,而是大块酱色牛腩,堆在雪白米饭上,淋着琥珀色酱汁,旁边配一小碟焯过的油菜。顺子端碗的手很稳。他扒了一口饭,牛肉软烂入味,酱汁咸鲜回甘,油菜脆嫩微涩——三种味道在舌尖撞开,像神朝戏班里最伶俐的旦角,唱念做打俱全。
八叔坐在他斜对面,正用筷子尖小心剔着牛骨缝里的肉丝。见顺子看过来,咧嘴一笑,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塞着半片菜叶:“好吃吧?我昨儿夜里梦见自己变成灶王爷,坐在锅台边啃猪蹄呢!”
顺子也笑,眼角挤出细纹。他忽然问:“八叔,您说……咱们真能住上单间?八十七平方?”
八叔咀嚼的动作慢下来,望着窗外。阳光正穿过玻璃,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光斑,一只蚂蚁正沿着光斑边缘疾行。“能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我昨儿夜里数了,那栋楼窗户,一共三百二十扇。我挑了东边第三层,朝南,有太阳。窗台宽,能摆两盆花。”
顺子低头扒饭,没再问。可那三百二十扇窗,已在他脑子里排成一列列竖琴般的光栅,每一格都映着不同形状的天空。
下午的工坊体验,顺子被分到“精密装配组”。教室里摆着十二张长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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