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诸将呼吸齐齐一滞。清河仓——石虎屯粮之重地,专为压制河南而设,仓中积粟百万斛,仓兵五千,环以深壕高墙,唯后山一段地势稍缓,向来被视为“天险无虞”。可若耿稚所言属实,悬丝岭便是悬于其颈之刃,而那堵摇摇欲坠的夯土墙,便是破城之门!
“谁愿领此奇兵?”羊慎之目光如电,扫过众人。
段文鸯踏前半步,甲胄铿然:“末将愿往!”
慕容翰亦出列:“鲜卑勇士擅攀岩涉险,臣请率本部五百精锐,为先锋!”
羊慎之却摇了摇头,目光越过诸将,落在角落的杨达身上:“杨将军。”
杨达一愣,他素来统带辎重营,掌管粮秣调度,从不领军冲阵。此刻被点名,面皮微红,抱拳道:“末将……唯听将军号令。”
“正是因你掌辎重,我才点你。”羊慎之缓步至他面前,压低声音,“此战不需猛士,需的是‘看不见’的人——你要带的不是刀枪,是三十车桐油、二十车石灰、十五车浸油麻布,还有……三百坛烈酒。”
杨达瞳孔微缩:“酒?”
“对。”羊慎之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,“清河仓守将,姓呼延,羯人,性贪而愎,素喜酣饮。每逢朔望,必开仓门,犒赏亲信,酒肉盈庭。你明日便遣人扮作商旅,携美酒百坛、新酿曲蘖,自鄃县入仓,称‘代石帅犒军’。呼延必信,且必亲迎入仓。你只需混入其中,待三更鼓响,石灰泼面,桐油泼地,麻布覆窗,烈酒浇梁——然后,一把火。”
杨达喉结滚动,额角沁出细汗:“末将……领命。”
“不。”羊慎之伸手按在他肩上,力道沉稳,“你领的不是命,是北府四万将士的性命。此计若泄,清河仓反成我军葬身之地。你带去的三百坛酒,坛坛皆空,酒香却要浓得十里可闻;你送去的曲蘖,粒粒皆真,却暗藏火硝——燃则无声,爆则燎原。你入仓之后,不得近仓廪半步,只守在库门之外,听我号令,看天色行事。记住,不是你放火,是风放火;不是你杀人,是酒杀人。”
杨达深深俯首,额头触地:“末将……誓死不辱使命。”
羊慎之颔首,转身面向全帐:“今夜子时,耿稚、慕容翰率五百精卒,随杨达悄然离营,自泗水支流潜行至鄃县西三十里古渡口,弃舟登岸,昼伏夜行,三日内务必抵达悬丝岭。段文鸯、韩晃,即刻整备五千步卒,佯攻东阿,虚张声势,吸引石虎主力。苏峻——”
苏峻抱拳:“末将在!”
“你水师休整三日,第四日夜,以二十艘火船为先导,顺流直下,撞向碻磝津下游十里处浅滩,制造我军主攻方向仍在济北之假象。火船燃尽之时,你亲率主力战船,满载弓弩手,伏于下游芦苇荡中,待清河仓火起,即刻顺风放箭,专射救火之人,焚其水车,断其汲道!”
“喏!”苏峻声如金铁。
“邓岳、毛宝,你们率水陆两军,衔枚疾进,直扑阳平仓!不求克城,但求纵火!烧其囤粮,毁其仓廒,使其焦头烂额,自顾不暇!”
“喏!”
“其余各部,按原定东平路线,缓缓推进,擂鼓呐喊,旌旗蔽野,使石虎疑我大军压境,不敢轻动!”
一道道军令如冰泉泻地,冷冽而精准。帐内烛火摇曳,映着诸将肃穆面容,也映着羊慎之眼中那团幽暗却灼灼燃烧的火焰——那不是狂热,而是十年蛰伏后,终于等到时机的冷静,是算尽天时地利人心后的笃定,是明知前路尸山血海,仍要亲手劈开一道光的决绝。
散帐之后,羊慎之独坐灯下,取出一方旧帕,拭去佩剑上一点微不可察的锈迹。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白梅——那是当年在建康,谢道韫亲手所绣,赠他赴广陵上任时所用。如今梅瓣残缺,帕面泛黄,可那针脚依旧细密如初。
他将帕子叠好,收入怀中,推门而出。
校场之上,北府兵正默默操练。没有鼓乐,没有号角,只有刀锋破空的锐响、盾牌相撞的闷声、弓弦震颤的嗡鸣。士兵们脸上不见骄矜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,仿佛手中兵器不是杀戮之器,而是续命之粮。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卒蹲在角落,用砂石细细打磨箭镞,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;几个少年兵蜷在火堆旁,借着余温默记《孙子》篇目,嘴唇无声翕动;更有数十名军匠围在一架新造的床弩旁,反复调试绞盘张力,汗水滴
本站域名已更新为:
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