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承认,自己想要挽回的东西本质上是一堆泡影,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。
在镇海关的总兵府,裴夏隐约感知到了十营的存在并不真实,即便如此,他还是向穆洪忠提出了问题,等待总兵大人为此做出定论。
...
裴夏穿过最后一段盘旋石阶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中层校场如铁铸般铺展在眼前,青灰色的砖石被无数战靴踏得光滑如镜,边缘沁着暗红锈迹,那是经年累月渗入石缝的血渍与铁锈混染而成。风从城隙间钻进来,带着冰桥方向特有的寒冽腥气,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。校场上,千人队已列成五排横阵,甲胄在残阳下泛着冷光,每副肩甲上都嵌着一枚幽蓝符钉,那是镇海关特制的“凝霜符”,遇热则散寒雾,遇毒则生薄障,虽不能挡刀劈斧砍,却能护住咽喉与眼鼻要害。
童权站在阵前,一身玄铁鳞甲,腰悬三尺断岳剑,剑鞘漆黑无纹,只在末端嵌着半枚残缺的白骨徽记——那是他早年随镇海老卒剿灭北夷余孽时,从敌将尸身上剜下的战利品,后来被蒲英亲手磨平了棱角,只留一道温润弧线。他正低头擦拭剑柄上一道浅痕,动作不疾不徐,仿佛不是在临战之前,而是在春日午后拂去案头浮尘。
裴夏走近时,童权抬起了头。他眉骨高耸,眼窝深陷,左额角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,皮肉翻卷如蚯蚓,却未损其神采分毫;更奇的是他右瞳深处,竟浮着一缕极淡的灰雾,似烟非烟,似火非火,寻常人若盯得久了,会觉心口发闷,喉间泛甜——那是他十年前独闯鬼洲瘴林取“蚀骨藤”炼药时,被毒瘴反噬所留的烙印,也是他至今未入筑基、却能单手撕裂三阶鬼将的根源。
“来了?”童权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铁器。
裴夏拱手:“奉蒲将军令,来十营听调。”
童权没应声,只将手中抹布随手一掷,那布片竟在离地三寸处悬停片刻,才缓缓飘落——并非灵力托举,而是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弹出一缕气劲,恰巧拨动了空气里一道无形湍流。这是镇海关独有的“息流术”,专为城防军士所设,练至深处,可借风势、借寒气、借城墙回响之力,无声无息地扰敌耳目、乱敌步距。
他伸手接过裴夏递来的黑石令箭,拇指在“十营”二字上摩挲两下,忽问:“你带剑没?”
裴夏一怔:“我……惯用短刃。”
“短刃好。”童权点头,“长兵在城头施展不开,且鬼人擅破甲,长兵易被他们獠牙咬断。你这短剑,可是琼霄玉宇出品?”
裴夏下意识按了按腰侧短剑——剑鞘素白,剑柄缠着褪色的靛蓝丝绦,是沈知微某日闲来无事,用她绣绷上拆下的线一针一针绕的。他刚想答“是”,童权却已转身走向阵列末尾,扬声道:“十营丙字队,出列!”
三十名士卒轰然应喏,甲叶哗啦作响。为首一人面相敦厚,右臂缠着渗血的麻布,却是前日操演时被冰棱划伤——镇海关不许轻伤者离岗,除非断肢失明。那人朝童权抱拳,声如洪钟:“丙字队,齐骁!”
童权没看齐骁,目光越过他肩膀,落在他身后第二人身上。那人个子不高,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,只露一双眼睛,眸色浑浊,眼白泛黄,分明是久咳不愈的痨症之相,偏生站姿笔挺如枪,右手五指关节粗大变形,指甲乌青,一看便是常年握刀攥斧所致。
“阿哑。”童权唤道。
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咕哝,像是枯枝折断,又似冻土开裂,随即单膝跪地,额头抵上冰冷砖石。
“你跟裴夏。”童权指向裴夏,“他主守西哨塔第三层,你辅之。他若倒,你替他;你若倒,他替你。镇海关没有‘替’字,只有‘续’字——续命,续阵,续火。”
阿哑缓缓抬头,面具后的眼睛直直望向裴夏,那目光不带温度,亦无试探,只是纯粹的确认,如同工匠验刀锋是否淬得足够硬。
裴夏心头微沉。他早听闻十营有个哑卒,三年前鬼族突袭夜袭,全队覆没,唯他拖着半截肠子爬回城墙,用断矛钉住自己腰腹,靠嚼碎冰棱止血撑到天明。自此再不能言,却也再未误过一次号令。
“明白。”裴夏肃容应下。
童权这才踱回裴夏身侧,压低声音:“西哨塔第三层,往下是丙字队固守的垛口,往上是丁字队把守的箭楼。中间这段,二十步宽,七丈高,三十七级石阶——鬼人第一波冲上来,必抢此处。他们不走正梯,惯用‘攀骨爪’凿冰附壁而上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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