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元祐四年,大辽大安五年八月壬子(十五),中秋节。
上京城中,处处张灯结彩。
皇城之前,更是第一次扎起了灯棚。
从汴京进口而来的彩灯,挂满灯棚,受此影响,一时整个上京城中,几乎...
小梁太后送走信使后,枯坐于垂帘之后,指尖捻着半截冷透的茶梗,指腹被粗陶盏沿磨得发红。窗外槐影斜移,日影已过中天,殿内却无一人敢上前奉茶。她望着案头那方“承天”玉玺——那是景宗李元昊当年亲手所刻,玺钮盘踞着一条蟠龙,龙目以青金石嵌成,冷光幽幽,仿佛在无声嘲弄她的踟蹰。
她忽然起身,赤足踩过冰凉的青砖,推开西阁暗门。门后是间密室,四壁无窗,唯有穹顶悬着一盏青铜羊角灯,灯油将尽,火苗微弱地舔舐着灯芯。墙上挂着三幅画像:一幅是景宗李元昊衮服佩剑、眉宇如铁;一幅是毅宗李谅祚少年登基、眼神桀骜;最后一幅,则是她亡夫惠宗李秉常——二十七岁便崩于兴庆府南宫,死因至今未有明诏,只有一纸“痰厥暴卒”的太医署手札,墨迹早已洇开成一团灰黑。
小梁太后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惠宗画像右肩——那里本该绣着嵬名氏独有的云雷纹,如今却被一道极细的金线缝补过。那道线,是她亲手所绣。三年前,她命尚衣局毁掉所有旧制朝服,唯独留了这一件,又偷偷拆了肩头纹样,换上金线绣的九枝莲——莲花出水不染泥,是她给儿子李乾顺定下的潜台词:清白、柔韧、可塑。
可如今,这朵莲,正被哥哥梁乙逋的铁蹄踏向泥沼。
她转身,从密室深处取出一只乌木匣。匣盖掀开,里面没有兵符印信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。最上面一张,是野利家末代少主野利遇乞写给惠宗的奏疏抄件,字字泣血:“臣父为国戍边二十年,身负七创,未尝一日懈怠;臣兄殁于环州之战,尸骨无还;今臣弟又被召入枢密院,任虚职而削其部曲……嵬名家疑我野利氏欲反,实则我野利氏,唯恐国相梁乙逋挟天子以令诸侯,反噬社稷!”
纸页底下,压着没藏讹庞临刑前亲笔所书《罪己状》残卷。墨色浓重如血,其中一句刺目:“吾之罪,在纵容梁氏坐大;吾之悔,在未及早断其臂膀。今梁乙逋养铁鹞子三千,泼喜军两千,马匹逾万,甲械皆出自宋市——彼所谓‘防南蛮’者,实乃蓄势待北伐也!”
小梁太后合上匣盖,手指在乌木表面划出浅痕。她终于明白,自己错在哪儿了——不是错在不信哥哥,而是错在信了嵬名家那些宗王的嘴。他们真以为,梁乙逋回京,只是为了掌权?错了。他是要立新朝。嵬名家若还想活,就只能先下手为强。可宗王们不肯动,因他们心里都揣着同一本账:梁乙逋若真篡位,他们不过是换个主子;可若他们先动手,那就是谋逆,宋辽必借机出兵,借口“匡扶夏室”,实则瓜分灵夏!
正思量间,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宦官尖细嗓音颤着:“娘娘!凉州急报!”
小梁太后猛地回头,袍袖扫落案上青瓷镇纸,“哐啷”一声脆响。
“念。”
“凉州守将阿埋叩首禀:六月初三寅时,熙河路宋军自龛谷寨突进,一日破三堡,斩我军三百余,夺马五百匹。其前锋旗号,乃野利氏‘苍狼踏雪’旗!旗手自称野利遇乞之子野利克宁,扬言——‘此非宋师,乃党项复仇之师!’又……又言,其军中已有没藏氏、仁多家遗孤三百余人,皆披甲执锐,誓取梁乙逋首级以祭先祖!”
小梁太后闭眼,喉间一阵腥甜涌上。她竟笑了,笑声干涩如沙砾刮过铜磬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野利家没死绝,没藏家也没断根。他们不是逃进宋境苟延残喘,而是被熙河路经略安抚司秘密整编,成了真正的“蕃汉混编骑军”。难怪宋人这两年在熙河大修马场、广募牧民、设“蕃学”教汉文与兵法……原来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野利克宁敢打苍狼旗,说明他背后站着整个熙河路高层。而熙河路高层,又岂敢擅用亡国贵胄之旗号?除非……汴京那位小皇帝,真点了头。
小梁太后缓缓坐回榻上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。血珠沁出,顺着指缝滴落在裙裾上,晕开一朵小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她忽然问:“辽使,还在天都山?”
“回娘娘,未曾离营。”
“传旨。”她声音陡然沉静下来,像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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