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容冰冷而锐利:“他倒是摸准了朕的心思。朕确实不想打。至少,不是现在。”
辛缜颔首:“臣亦不想。故而,臣已下令,命陈平于鸣沙岗,掘壕筑垒,深沟高垒,摆出坚壁清野之态;命种近、折可定,各率精锐,昼夜巡哨于各自防区之外,逢辽军斥候,一律格杀勿论,不留活口。凡有越界者,皆视为挑衅,即刻反击,不必请旨。”
赵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:“做得好。既不主动宣战,又不容其肆意妄为。”
“是。”辛缜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臣还命工兵营,自韦州至兴庆府,所有桥梁、渡口、隘口,均加设警戒墩台,配火药信炮。一旦发现辽军大规模集结或异常调动,即刻点燃信炮,三息之内,鸣沙岗、白山威、白水镇,三方烽燧齐举,三十万大军,半个时辰之内,便可完成战备。”
赵祯长长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在冬日殿中凝成一道白雾,缓缓消散。他转身,再次望向那幅巨幅舆图,目光如炬,扫过云州,扫过鹰愁涧,扫过鸣沙岗,最后,久久停留在河西走廊尽头,那片被刻意留白的西域地图上。
“弃疾,”他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朕要你告诉狄青,这一仗,他不必赢。他只需守住鸣沙岗,守住这条线,一年,两年,三年……直到,朕的河西驰道,修到沙州;直到,朕的河西都护府,在敦煌城头升起第一面大宋军旗;直到,承旨司的名字,在西域诸国口中,变成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。”
辛缜深深吸了一口气,双膝一弯,重重跪倒在地,额头触上冰冷的青砖地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“臣,遵旨。”
殿中烛火摇曳,将两人一立一跪的身影,投在巨大的舆图之上,仿佛将这万里江山,尽数纳入了这一叩一诺之间。
殿外,雪势未歇,风却悄然停了。一片寂静之中,只有炭火盆里,偶尔爆出一声细微的“噼啪”,如同命运齿轮,在无人注视的角落,悄然咬合,开始转动。
翌日,枢密院值房。
辛缜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的,不再是军情密报,而是一摞摞新送来的户籍册、田亩图、律令草案与州县学规。这些都是曹安从河西七郡传回的“接收简报”。凉州府的户籍册上,密密麻麻写着“党项户”、“汉户”、“回鹘户”、“吐谷浑户”,每户名下,土地面积、赋税类别、丁口数目,皆用蝇头小楷填得密不透风。甘州的田亩图,则用不同颜色的朱砂,标出了“官田”、“屯田”、“蕃部私田”与“寺院荫田”的界限,其中,大片大片的“蕃部私田”,边界模糊,权属不清,旁边只批着两个字:“待勘”。
辛缜的指尖,划过“待勘”二字,眉峰微蹙。他提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奏章纸上,写下第一行字:“臣辛缜,谨奏:河西初定,百废待兴。欲固根本,必先正名分;欲正名分,必先清田亩;欲清田亩,必先立规制。”
笔锋落纸,力透纸背。
就在此时,秦州捧着一叠文书,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:“枢相,您快看!河西七郡,已有三州送来第一批‘归化文书’了!”
辛缜搁下笔,接过文书。最上面一份,是肃州知州亲笔所书,墨迹淋漓,字字恳切:“……臣闻圣天子德被四海,泽及遐荒。今河西重归,百姓翘首以盼王化。臣等谨率阖州吏民,愿效忠悃,剃发易服,习汉字,读汉书,纳汉赋,隶汉籍。所求者,唯乞朝廷颁赐《大宋律》一部,遣流官数员,设州县学一所,授儒生数十名,以启愚蒙,以正纲常……”
辛缜一页页翻过,肃州、瓜州、沙州,三份文书,措辞各异,心意却同。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案头,目光却投向窗外。
窗外,雪霁初晴,阳光刺破云层,将宫墙上的积雪照得一片晶莹。远处,潘楼街的方向,隐隐传来一阵悠扬的丝竹声,夹杂着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唱词:“……且说那狄元帅,立马鸣沙岗,一杆大纛迎风猎猎,三十万虎贲屏息以待,辽贼窥伺,不敢寸进!好一个大宋雄风,好一个万里河山!”
那声音,穿过风雪,穿过宫墙,穿过这间堆满文书的值房,最终,落在辛缜耳中。
他并未回头,只是伸手,将案头那份写着“待勘”的田亩图,翻了过去。纸页翻动,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一声,如同历史沉重的一页,被悄然掀过。
值房内,炭火熊熊,映得案头那摞新送来的户籍册、律令草案与学规,泛起温润而坚定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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