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荣庆堂。
日暮天柔,清风穿帘,堂内焚香袅袅,茶烟散淡,在座几人随意闲话,衬得堂中气氛和睦亲近。
贾母倚着软榻,微笑说道:“琮哥儿小小年纪,却是个劳碌命数,自担了推事院的差事,比...
郑英权话音未落,宝玉眉梢微扬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,旋即又垂眸敛容,恭敬应道:“儿子谨遵太太吩咐。”他垂手立着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暗绣的云纹,那纹路细密如蛛网,缠绕着旧年未干的墨渍与脂粉气——那是上月在梨香院后角门偷递帕子时,被彩霞指尖胭脂蹭上的印子,至今未洗尽。
郑雪婕目光如刀,不动声色扫过他袖口那一抹淡红,唇角绷得更紧。她搁下茶盏,素白瓷底磕在紫檀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却冷硬的“嗒”。堂中桐影斜移半寸,蝉声忽歇,风也滞了一瞬。
“既是要去西府,”她缓缓起身,裙裾拂过青砖地面,无声无息,“便莫空着手去。前日南边新送来的冰镇酸梅汤,还剩两坛,你带一坛过去,孝敬老太太解暑。另取一匣子云片糕,八姑娘素来喜甜,你亲手送去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直刺宝玉双眼,“路上不许逗留,不许绕道,更不许擅入怡红院、秋爽斋以外的地方。若见了彩霞——”
她忽而住口,只将一枚银锞子从袖中取出,轻轻搁在案角。那锞子约摸三钱重,錾着“长乐未央”四字,边缘已磨得发亮,显是常攥于掌心之物。
宝玉喉结微动,垂首应道: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郑雪婕不再多言,只朝郑英权颔首示意。郑英权会意,起身整衣,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堂屋。檐下铜铃被风撞得轻响,叮咚一声,碎在燥热空气里。
宝玉刚跨过门槛,忽觉袖口一沉——郑雪婕贴身大丫鬟金钏儿不知何时立在廊下,指尖灵巧一勾,将一枚薄如蝉翼的素绢帕子塞进他袖中。帕角绣着半枝折梅,针脚细密,梅瓣上还沾着一点新鲜桃胶,黏腻微凉。
宝玉心口猛跳,不敢侧目,只觉那桃胶似活物般,在腕脉处缓缓沁开,灼得皮肉发烫。
西府角门虚掩,青苔爬满门缝。宝玉甫一踏入,便闻见一股甜腥气混着陈年木料朽味扑面而来。正是午后最倦怠时分,游廊静悄,偶有蝉嘶,石阶上斜卧着一只褪了色的绛红绣鞋,鞋尖朝外,像被仓皇踢落。
他屏息绕过,忽听假山后传来低低啜泣。循声拨开垂柳,只见彩霞蹲在太湖石畔,素绢帕子捂着嘴,肩头耸动。她鬓发散乱,耳后一道指甲掐出的血痕尚未结痂,腕子上赫然一圈乌青指印,深得泛紫。
宝玉心头一紧,正欲上前,身后忽有人咳了一声。
贾环立在游廊尽头,玄色直裰未系腰带,袍角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半截乌铁护膝。他手中握着一卷《武经七书》,纸页翻动间,沙沙如刃出鞘。日光斜照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影锋锐利,正正劈在彩霞蜷缩的脊背上。
彩霞浑身一僵,帕子滑落,泪珠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贾环缓步走近,靴底碾过几片枯叶,声如寒泉击石:“谁动的手?”
彩霞抬眼,泪眼朦胧里只见他眉宇间并无怒色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她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,只死死咬住下唇,直至渗出血丝。
宝玉抢前一步,强笑道:“八哥来得巧,彩霞方才被蜂子蛰了手,疼得直哭……”
话音未落,贾环已俯身拾起地上那只绣鞋,指尖捻起鞋帮内衬一处暗线——那里用靛青丝线密密绣着个“荣”字,字尾收针处,另缀着一枚米粒大的朱砂痣形墨点。他目光微凝,随即直起身,将鞋递向彩霞:“鞋脱了,人还在这儿哭,是等着谁来捡不成?”
彩霞怔住,泪珠悬在睫梢,将坠未坠。
贾环却不再看她,转身望向宝玉,语声平和:“你既休沐,便替我跑一趟差事。镇安府刘通判今晨递了急函,说东城锦云楼旧址新掘出一口枯井,井壁嵌着块残碑,碑文模糊难辨,疑是前朝义庄遗物。你去勘验一番,回来将拓片与井深、方位、土质俱录清楚,申明是否存有尸骨痕迹。”
宝玉脸色霎时惨白:“八哥……这等阴秽之事,儿子……”
“阴秽?”贾环轻笑一声,目光如刃刮过他汗津津的额角,“你昨夜亥时三刻在粮库后墙根埋下的半截蜡烛,可比枯井干净?那蜡油融了,淌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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