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梨香院。
堂屋之中,方才还暮光温煦,一室风静花沉,母女姊妹,闲话针线,一派安然清宁尚在。
谁知宝钗姊妹刚出堂屋,随着丰儿入内传话,几句言语落毕,满室温软闲适,登时烟消云散,只余...
荣庆堂内,香炉青烟袅袅升腾,檐角铜铃被风拂过,发出几声清越微响,似应和着堂外渐近的喧闹。林之孝刚在贾母面前叩首毕,尚未起身,便见黛玉已盈盈立于阶前,裙裾微扬,素手轻挽鬓边一缕散落青丝,眼波如春水初生,潋滟中含着三分羞怯、七分欢喜,直直望向堂上——却并非望向贾母,亦非望向王夫人,而是越过众人肩头,悄然落在西次间那扇半垂的湘妃竹帘上。
帘后无人,唯余竹影摇曳,可黛玉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帘子,触到了某处温热的呼吸。
这细微一瞥,被探春尽收眼底。她指尖轻轻捻着袖口金线绣的并蒂莲瓣,眸光微沉,心下雪亮:妹妹不是在寻人,是在等一个人——等那人踏进这扇门,等那人掀帘而出,等那人唤她一声“林姐姐”。
可那人,此刻正被贾环拖在绮斋。
绮斋是西府东角一座小院,原为宝玉幼时读书处,后闲置多年,只因临着沁芳闸引来的活水,冬暖夏凉,倒成了府中子弟避暑纳凉的幽僻所在。贾环此时正坐在临窗紫檀小榻上,脚翘在一张矮几上,手里捏着半块蜜渍梅子,一面嚼得咯吱作响,一面斜眼打量对面端坐如钟的贾琮。
贾琮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泛白,腕骨绷出一道冷硬弧线。他未着官服,只一身鸦青素缎直裰,腰间却仍悬着那只黛玉所绣的松鹤延年香囊——靛蓝底子,银线勾鹤,鹤羽间缀着细密金粟,针脚细密如春蚕吐丝,针尖藏锋似暗流潜涌。香囊一角已微微褪色,边缘磨得柔软,显是常年摩挲所致。
“七哥哥,”贾环忽然开口,声音又脆又滑,像一颗沾了糖霜的核桃,“你这香囊,我瞧着眼熟。”
贾琮眼皮未抬,只喉结微动了一下。
“去年上巳节,潇湘馆外那棵老梨树开得最盛,林姐姐坐在树荫下抄《楚辞》,你蹲在花影里替她研墨。她手腕一抬,袖口滑落,露出半截皓腕,你盯着看了足有半盏茶工夫,连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都未察觉。”贾环歪头一笑,舌尖舔过唇边蜜渍,“那时你腰上就挂着这个,香囊角儿还勾住了她袖口的流苏,两人拉扯半天,谁也不肯先松手。”
贾琮终于抬眼。
那双眼眸黑得极深,瞳仁里却燃着两簇幽火,不灼人,却烫得人心慌。他未怒,亦未驳,只缓缓将香囊解下,摊在掌心,用拇指一遍遍抚过鹤眼处那一粒细小的金粟。
“你若再提一句‘林姐姐’,”他声音低哑,竟无一丝波澜,“我便将这香囊绞碎,碾成灰,混在推事院牢狱的霉烂稻草里,叫它永世不见天光。”
贾环一愣,随即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榻沿道:“好!好!七哥哥果然是个狠的!可你绞得碎香囊,绞得碎心里那根线么?那根线一头系着潇湘馆的竹影,一头拴在你心口,日日勒着,夜夜渗血,你当真不疼?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小厮压低的禀报:“琏二爷!推事院差役急报,说……说威远侯府急信,八百里加急,已递至西角门!”
帘外人影一闪,王熙凤已立于绮斋门口,发髻微乱,步履带风,手中攥着一封火漆封印的朱红信匣,面上笑意全无,只余一片肃杀寒意。她目光如刀,劈开满室浮尘,直直钉在贾琮脸上:“琮哥儿,你接旨罢。”
贾琮霍然起身,衣袍带翻矮几上那碟蜜渍梅子,青瓷碟子“哐啷”碎裂,梅子滚落一地,蜜汁蜿蜒如血。
他未看那信匣,只盯着王熙凤身后——西角门外,一辆青帷油车正徐徐停稳,车帘掀起,一只素手搭在车辕上。那手纤长如玉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腕骨伶仃,却透着一股不容折辱的韧劲。紧接着,一道淡青身影踏下车来,裙裾扫过门槛,步履沉静,未见半分风尘之色。
正是黛玉。
她并未入堂,只立在垂花门外,隔着三重游廊、两道月洞门、一丛新栽的修竹,远远望着绮斋方向。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,她耳畔一枚小小的赤金海棠簪微微颤动,簪心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,映着日光,灼灼如血。
贾琮喉头一哽,几乎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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